
古榕树下的那块地
这几年,母亲很少再念叨家里那块“阴阳地”,因为粮食单产提高,生活条件改善,那块地的产出已经不构成全家解决温饱问题的“临门一脚”,甚至可以忽略不计。于是,关于“阴阳地”的偶尔话题,也只剩下一些反映美好生活的窘迫记忆了。
我们村人多地少,分田到户时,先把全部地块分成好、中、差三类,然后再按人头进行捉阄。村尾有两块地,面积约三分,捉阄时都落到了我的名下,地块一半在古榕树冠滴水线内,一半处于滴水线外,因此田面一半光照正常,一半四季常荫,我们戏称为“阴阳地”。
同样一棵树,长对地方就是风景,长错地方也许就碍眼了。古榕很大,大得像一座绿色的山包;榕树很老,老得我们已经感觉不到它在生长。父亲总想上树砍掉遮荫的枝桠,但想到树老成精,大家又很忐忑,最终只好作罢。
无法改变“头顶”的自然条件,家里只好在作物种植品种上想办法,我的很多农事技能都是在这块地上学会的。对我们而言,“阴阳地”带来的回忆,远比田地本身产出的粮食要多得多。
最先被淘汰的是水稻,由于地块远离灌溉干渠,水量常常不足,耙田犁地很难进行。遇上雨水充裕的年份,我们重振旗鼓种植水稻,可阴面地秧苗返青分蘖缓慢,抽穗、扬花、灌浆更不乐观,当全村稻穗泛黄时,“阴阳地”里的稻禾仍然昂首挺胸,颖壳青绿、谷籽干瘪,永远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,水稻终究多年没能种成。
红薯属耐旱作物,比较适合我们的田地,这是多年试种的经验。种植的办法比较简单,先将土疙瘩捣碎,疏松土质,然后横向高起垄,疏浚垄沟,方便排水。修剪种藤时,通常以3—5个藤眼为一根,留着顶端的叶片,赘枝用剪刀剪去。沟垄起好后,种藤按一拃一根的距离斜插,接着覆盖干松的牛粪、猪粪、鸡粪等有机肥,然后回土、踩实、浇定根水,最后耐心等待藤条发芽和生长。
收获红薯的季节,我们喜欢在阴面地里筑红薯窑,因为那里有榕树遮风挡雨,凉快。筑红薯窑是一项技术活,特别考验人的耐性和心性。土疙瘩要小心翼翼地从下往上垒,先用大块做基础,再用小块箍窑身,堆叠时不断往内里收窄拢口,直至封顶。接下来是烧火,要烧到窑身大部分的土块通红才能停火,窑灶里留点炭灰,再把红薯依次在灶膛中摊开,找一块大的土块堵住窑口,捅破窑顶,捶碎土块,红薯就像盖上一床严严实实的热毯。过了一夜,第二天就可以开挖。在那个年代,红薯是家里的主粮,但无论怎么吃,都没有窑里焐的可口。
我们还在“阴阳地”里种植肉姜,那是预计当年风调雨顺,其他田块的粮食产量能满足一家人的口粮时才敢做出的重大冒险。肉姜种植的方法和红薯差不多,但是鲜芽破土后,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去拔草、壅肥和除虫。肉姜能卖钱,因此要在田边搭个木寮,晚上有人看守,可以防小偷。这时候,田里有多少姜丛,我们如数家珍。
吃过晚饭,父亲就和家里的大黄狗到姜地里守夜。银色的月光洒满大地,榕树是银色的,姜田是银色的,山川也是银色的。微风习习,古树摇曳,浓重的树影千变万化,像银幕上的皮影戏。大黄狗警惕地竖起耳朵,一有风吹草动就发出低沉的嘶吼。这时候,父亲赶紧从吱吱呀呀的木床上起身,拿着电筒仔细照看田里的每个角落。
我喜欢到野外守夜,劝都劝不住,一方面因为新鲜感,另一方面因为夜色撩人。看着月亮星星,听着虫声四起,感受着凉风拂面,那种感觉常常使我欲罢不能。
一天晚上,我哭闹着跟父亲去守夜。临出门,他故意跟我讲起了前晚遇到的怪事。那夜过了子时,大黄狗咆哮两声后就夹紧尾巴,哆嗦着往后退。父亲半睡半醒,迷糊中瞟见一团黑影晃进木棚,父亲顿觉四肢无力,浑身冒汗,动又动不得,喊也喊不出……我很害怕,终于不再缠着他去守夜,寝不成寐时,总是惦念着父亲的“安危”。若干年后,我才知道,那是一个善意的谎言。我的童年,惊惧着古榕的阴影。
秋天来了,古榕枯叶款款落下,像纷纷扬扬的雪花。枝头只剩赤溜溜的枝条,它们扬起双臂昂首向天,仿佛参拜天地。喜鹊已经没有了踪影,空巢在大风中摇摇欲坠。忽然,几截胳膊粗的枝条“啪”地砸到地上,摔得粉身碎骨。曾几何时,我断定榕树活不过这个冬天。然而,次年开春,它照样抽芽吐绿,枝繁叶茂,真是神奇。
美国文学家托马斯·沃尔夫说:“认识故乡的办法是离开故乡;寻找故乡的办法,是到自己的心中去找……”漂泊在外的这些年,我时常想起那棵古榕树,那块“阴阳地”,还有年迈的双亲。也许,乡愁就是一个整体,就像一个家庭,失去了谁,缺少了哪部分,都会让你感喟唏嘘。□农启曼